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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欲尘堕仙录东域篇】#11(下) 恩仇半阙,半篮浮生归尘烟 (第10/19页)
说:『我不吃甜的。』 『没让你吃。』林澜把竹签塞进她手里,『拿着玩。』 『……玩。』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,生硬得像第一次学说话。但她最终还是拿着了。一 路上她挎着那串铜钱走在前面,右手却一直捏着那根竹签,举得不高不低--既 不像珍惜,也没扔掉。阳光透过糖猫圆滚滚的身子,在地上投下一小团流动的、 琥珀色的光斑,跟着她的脚步一路晃回了小院。 进了院门,她把糖猫插在了灶房窗台的一道木头裂缝里。 插得很正。猫脸朝外,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桃树。 林澜看见了,没吭声。 -- 灶房里很快忙开了。 那条鱼还活着,在木盆里有气无力地扇着尾巴。林澜挽起袖子,按住鱼,刮 鳞、开膛、去腮,动作熟练--这手艺是青木宗后山溪里练出来的,那时候宗门 伙食不好,他和师兄们隔三差五偷着下溪摸鱼。 刮下来的鱼鳞溅了一点在他手背上,亮晶晶的。 『红烧还是炖汤?』他问。 夜昙正蹲在门口洗萝卜。井水很凉,她的手泡在水里,把萝卜上的泥一点一 点搓掉。听见问话,她想了想。 『汤。』她说,『你伤没好,喝汤养人。』 说完,她自己顿了一下。 这句话的后半截--『喝汤养人』--不像她会说的话。这是市井里那些大 婶大娘说的话,是昨天馄饨摊老板娘那种人说的话。它怎么就从她嘴里出来了? 她低头继续搓萝卜,搓得更用力了些。 林澜在灶台那边憋着笑,没敢出声。 『那就做鱼汤,然后舀点汤出来炖萝卜。』他说,『再贴几个饼子。早上买 的甜面酱,正好蘸饼。』 分工自然而然地形成了。林澜掌勺,夜昙打下手--但她这个下手,打得跟 别人不一样。 切萝卜的时候,她不用菜刀,用自己那把随身的匕首。手起刀落,『嗒嗒嗒 嗒』一串轻响,一根萝卜眨眼变成一摞厚薄完全均匀的片,每一片都像用尺子量 过。 林澜瞥了一眼:『……你这刀工,去酒楼能当大师傅。』 『匕首比菜刀好用。』夜昙说,『重心准。』 『用匕首切菜的大师傅。』林澜往锅里倒油,『客人看了得吓跑。』 『吓不跑。』夜昙把萝卜片拢到一边,又拿起那把青蒜,『切得好就行。』 油热了,鱼下锅,『刺啦』一声,油星子蹦起来。林澜往后让了半步,用锅 铲把鱼翻了个面,煎得两面微黄,然后冲门口喊:『水!』 夜昙拎着水瓢过来,热水沿锅边浇下去,『轰』地腾起一团白汽。汤滚了, 奶白色一点一点地泛上来。她站在灶台边没走,看着那锅汤,白汽往上冒,熏在 她脸上。 『火。』林澜说,『帮我看着火,要稳,不能太旺。』 夜昙蹲到灶口前。 添柴这件事,她做得比叶清寒当初强多了--她对『控制』这件事有天生的 精确。两根柴,架空,让火从中间走。火舌舔着锅底,稳稳的,不大不小。火光 映在她脸上,把那双浅灰色的瞳孔映成了暖色。 她就那么蹲着,抱着膝盖,看火。 不知道看了多久,她忽然开口: 『以前在死士营,』她的声音混在柴火的噼啪声里,很平,『也烧火。』 林澜切饼子面团的手停了一下。 她极少主动说死士营的事。 『烧什么?』他问,语气放得很轻,像怕惊飞一只停在枝头的鸟。 『尸体。』夜昙说,『考核不过的,烧掉。轮值的人烧。』 灶房里静了一瞬。只有汤滚的『咕嘟』声和柴火的噼啪声。 『火要旺,』她继续说,还是那个平平的语调,『烧得快,没味道。烧完了 把灰扫进坑里。那时候我就想,火这个东西……』她顿了顿,似乎在找词,『只 会烧。烧什么都一样。』 林澜没说话。他把面团拍成饼,贴在锅边上。 『但是,』夜昙看着灶膛里的火,那点火光在她瞳孔里跳,『现在这个火, 在炖汤。』 她说完这句,就不说了。 好像这就是全部了。火只会烧,烧什么都一样--烧尸体是它,炖鱼汤也是 它。可是不一样的。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,但她蹲在这个灶口前,被这团火烤得 脸颊发暖,鼻子里全是奶白色鱼汤的鲜香和饼子贴在锅边烙出来的麦香,她知道 不一样。 林澜在她身后,看着她蹲在灶火前的背影。 墨灰色的劲装,瘦削的肩,那道藏在衣领下的魔纹。窗台裂缝里那只糖猫被 屋里的热气熏得微微发亮,琥珀色的光落在她头顶。 『夜昙。』他说。 『嗯。』 『以后这个灶,归你看火。』他把最后一个饼子贴上锅边,『我掌勺,你看 火。分工定了,不许反悔。』 夜昙没回头。 但林澜看见她抱着膝盖的手,左手无名指上,那根习惯性缠绕的细线动了动-- 她下意识地想去缠,缠到一半,停了。 然后她把那根线松开了。 『……嗯。』她说。 声音还是平的。但尾音落下去的地方,比平时软了一线。 汤在锅里滚着,奶白的,翻着萝卜片。饼子在锅边一点一点地鼓起来,烙出 焦黄的壳。院子里,老桃树的影子慢慢移过青石板,移过门槛,移进灶房,和灶 火的光叠在一起。 夜昙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。 不大不小,刚刚好。 ------ 饭还是摆在桃树底下。 那只当桌子的石板,架在旧木箱上,被林澜用湿布擦了擦。一砂锅奶白的鱼 汤居中放着,热气往上冒,萝卜片在汤里浮浮沉沉;旁边一摞烙得焦黄的饼子, 还有早上买的那罐甜面酱,搁在一边。两只粗瓷碗,两双桃木削的筷子。 阳光已经爬到头顶,桃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,正好罩在木箱上,凉荫荫的。 两个人对坐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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